•  

    最近常常想,那些曾经在年轻的年纪生活在国外的人,不知道往后回想起来这种生活对于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也许,把人生中的好些年拿出来,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国度,就像我现在这样,生活在差不多是世界尽头差不多是冷酷仙境的地方,也许可以说是丰富。也许,往后可以说这样就像是用一个人生去活了两个。

    我的一个同事叫爱玛,瑞典人,但是却并不像瑞典人,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法国的氛围。她讲着一口流利的法语,比一般的瑞典人要活泼外放很多,笑声总是那么哈哈哈的爽朗。甚至连长相,看上去都多少有种法国情调。她年轻的时候在丹麦读书,然后在巴黎工作生活了五年。和她的法国男朋友。期间多少浪漫美妙的时光和情调,不得而知。后来分手了,她也终于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只好回到瑞典。现在她已年近四十,还没结婚。她总是开怀的大笑,但是有一夜我们坐在一个酒吧,她喝了一些酒,看到她的女友在兴奋地等待当晚的约会对象,她于是稍稍环顾四周,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也许今晚在这里我也会遇到某个谁呢。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落寞。我没有回答,心里也跟着落寞起来。

    那么也许,在别处生活好多年之后,如果没有多少运气,最终还是回到原处,而且是什么都带不走也带不回地落寞地回到原处,回到了原点,那么会不会觉得,那些年都白白浪费了呢。就像学友歌里面唱的,二十五岁风光明媚的年月都散落在了别处,最终无处可寻,没有留下一点踪迹,那么到了落寞的三十三岁,会不会感叹和后悔。

    又或者如村上的新书里所描述的那个“猫城”一般,长途跋涉到此住下来的人,就将逃脱不了“丧失”的命运。或者在此永远“丧失”下去,或者几年后终于等到回去的火车,却发现这趟去世界尽头的“猫城”的旅程或许只是“丧失”了自己人生几年的时光,而最终一无所获。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别处,最具世界尽头特色的节日莫过于仲夏了。当然圣诞节还是最重要的节日,不过全世界正真过仲夏节的莫过于瑞典人。那一天我坐同事托马斯的车去参加他住在斯科讷省北部乡下的朋友家的节日聚会。一切都大概在预料之中,乡村的景色,路尽头的大海,一层楼的房子,花园里的苹果树和盛放的玫瑰,以及浅色的木地板木墙面和天花板。

    吃仲夏大餐的时候,有五种瑞典腌鱼和烤土豆。席间同事的朋友,也就是主人,拿出打印好的歌词发给大家。我自然见识过瑞典人边喝酒边唱歌的习惯,甚至在我来瑞典前在北京就见识过了,那时候是和一群瑞典建筑学生在艾未未开的餐厅吃来着。不过像这样把歌词都打印出来也未免大动干戈了点。于是开始唱,唱完一段就“斯过勒”地干杯。当然都是伏特加或威士忌之类的烈酒。歌我都不会唱,不过有一首特别逗趣,让我印象深刻。歌名叫“Minnet”,也就是“回忆”,曲调就是歌剧《猫》里的那首《回忆》。歌词头两句是:回忆,我已经失忆了。我是瑞典人还是芬兰人来着?不记得了……(Minne, jag har tappat mitt mine. Är jag svensk eller finne, kommer inte ihåg…)我一看这个词就当场笑出声来。实在是完全契合瑞典仲夏夜喝到烂醉的精神啊。

    期间同事朋友竟然提议大家唱一首歌的英文版。我马上就知道他是为了照顾我。实在是体贴入微替人着想的瑞典性格啊。为此他还不得不先教大家一句一句念,念完再唱,而且大家还唱得一塌糊涂。我佯装笑得很开心,其实觉得有点尴尬,大可不必这样。于是后来为了表现我的热情,我提议唱KentSverige(即此时的博客背景音乐)。这是我唯一会唱的瑞典歌曲。YZ回国后有一天说你听过这首歌没?每次她听这首歌都会想起在瑞典的生活,以至于掉眼泪。 后来我尝试听了这歌,也很喜欢。没想到只有一两个人会唱,于是我只好主唱。唱罢我说“斯过勒”,然后大家鼓掌,还对我的歌声表示赞赏。真是善良的人们。

    吃完之后我们又到花园里玩那个很瑞典的叫做“酷不”的游戏。这么音译过来竟然还得到了意境。不过这游戏实在和“酷”一点沾不上边,说罢了就是个丢木桩的游戏,两队分开距离,站成两排,每一排前面各有五个木桩一字排开,然后两队轮流用同样形状的木桩丢对方的木桩,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所有木桩全部击倒为止。就是这么个简单而轻便的游戏,而瑞典人们竟然乐此不彼。实在可爱。

    丢完木桩天空还是明亮,我们又散步到附近的树林里,那里有当地组织的庆祝活动,树立起了一个高大的饰满藤蔓的仲夏节木桩,还有一个小乐队在唱着英文或瑞典文的歌曲。观看的人没有很多,毕竟这只是个小村庄,居民人数有没有超过一百人也很可疑。我们走到中间的舞台跟着音乐乱跳了一通,然后他们几个又拉着我的手围着仲夏节木桩挑起“青蛙舞”来。这傻傻的“青蛙舞”也是仲夏节一大传统之一。这么着,我就跳了这一生的第一支仲夏节“青蛙舞”,而且说是最后一次也极有可能。

    到十一点的时候天空终于昏暗下来了。我们沿着海边的小路走回朋友家,又在自家客厅开很大声的音乐一直跳舞。托马斯带了把吉他,中间坐下来间插弹了一会,大家都很认真地听,还跟着唱。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两三点,大家才各自打开睡袋,各处找到空间在地板上躺倒睡去。而我的第一个仲夏节也就这么落幕了。

    第二天又呆到下午,吃了午饭,才开回马尔默。路上路过兰斯克隆那的时候,托马斯说那小镇就是他长大的地方。坐在前座的他的朋友提议我们开进去看看吧。于是车顺着岔道开到了这个我曾经来过的小镇上。那时候是一个美好的四月初夏,我和他们几个人从兰斯克隆那坐船去一个叫“维恩”的小岛看油菜花。YZ当时介绍说她刚到瑞典的头几个月因为在隆德找不到地方住,就住在这里。还给我们指出来她住过的房子,以及这个小镇如何因为移民过多而成为瑞典著名的罪恶之镇。

    车刚才进去的时候,托马斯就开玩笑说他看到这些从前熟悉的地方,可能会哭出来。原来触景生情这件事是放之世界皆准的。然后他给我们一路指出来他出生长大的住区,他曾经踢球的球场,或者他参加的乐队练习的地点。他说那时候有一个乐队队员老是带好多啤酒去练习,结果没练几首他就醉得不行,导致整个乐队也无法继续。他说那不是很开心的回忆呀。又说那个老喝醉的队员其实是他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一个,很可惜。我听着这些略带感伤的叙述,看着那些风景,却只觉得都是些很优美很安逸的瑞典标准的环境。人从这样美好的环境中出生,长大,还会经历那么多的不开心,实在不可思议。

    后来他的朋友从隆德下车,车上只有我们两人。不知怎的说到他的家人,他说他爸爸和姐姐都住在隆德,他经常去探访他们。我问那你母亲是不是离开你父亲了,他说她过世了,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得的癌症去世的。我顿时也悲从中来,说十八岁啊,多么年轻的年纪。对不起,怪不得你说看到那些风景会哭。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车开到诺贝尔大街,我走下车,跟他道谢,道别。我们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感动,或者说闪烁着的那一类的东西。

    走过宽阔的诺贝尔大街的时候,天色还丝毫没有要夜幕降临的意思。看着那多少与众不同的北欧式的天空,我突然觉得这里虽然大概是世界尽头,但却并非冷酷仙境,更不是什么“猫城”。这就是温暖的世间。

     


     

    仲夏日午餐后,太阳很好,但其实只有十几度。所以托马斯盖着毛毯。

     

    又到北京。在哈根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