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

    2008-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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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妈妈打电话的那晚正是全国哀悼日第二天的晚上,聊天的心情和气氛处于低落状态。聊着聊着,妈妈好像不经意提起似的说,你奶奶二十多天前从楼梯摔下去,摔到拐角处,手骨折了……还刻意用轻松的语气。但我还是立刻呆住,沉默了好几秒。

     

    妈妈一直很喜欢使这一招来给我报告不好的事。比如大一的时候一位老妗逝去,大概过了两三个月之后,才在一次电话中跟我“不经意”地提起。三伯脑中风也是,爸爸的脚受伤也是。我总结出来的规律就是一般都是等到这种坏事过去了一阵,平静下来了或者得到解决了,这时候妈妈才会择时在某次电话里“不经意”地提起来,大概希望我也是那么“不经意”地听过去就算了。

     

    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我还是呆住了。然后声音镇定地问了一些问题,恢复的状况啦,受伤的情况啦,而我内心已经开始涌动。匆匆挂上电话,竟然又很白目地拨了家里的电话,问:奶奶在吗?已经是很崩溃的声音了。妈妈有点吓到,回答:你怎么又打过来。我重新放下电话,眼泪已经止不住。拨了奶奶的电话,接通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了吧。我的声音简直已经不能听了,连我自己都吓到。而奶奶的声音还是很大很精神,因为她每次电话里都怕对方听不见,所以提高音量。我一边哭一边问她的受伤的情况,怎么看医生的,快好了没有,诸如此类。她一一回答,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有这么个“厄神”(方言,意思是人生中必须经历的坎)。她以此来看待这次受伤。又说,我知道你以后要去国外啊,他们说很远啊,相当于住在我们地下面啊(我想她要说的意思是地球的另一面)。听到这句话,我的泪又下来。

     

    然后她竟然又大声地问我,发生了地震,你怕不怕。我说不怕。

     

    你有没有捐款啊。我说有,我捐了。

     

    我一一回答。眼泪还是不停。怎么停得了。

     

    后来我平静下来之后,发现整个大学以来,像这样如此突然崩溃的状况,大概不会超过三次。反正我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了。这件事让我自己再次确认奶奶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我想也让爸爸妈妈吓到地意识到这一点。

     

    奶奶是一个从来没有受过正规学校教育,连普通话都听不懂的八十一岁老人。是我记忆里唯一的老人。因为虽然爷爷在我3岁的时候逝去,但是我全然没有印象了。所以奶奶是我生命里面的唯一。我们叫她奶奶,其实她是我们的外婆。我们这么叫只是更亲而已。

     

    就是这个不识字,听不懂普通话的女人,在妈妈三岁的时候,失去了她的丈夫。她只好自己把四个子女拉扯大。妈妈是她小女儿,排行老四。她的大女儿在四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家庭原因离家出走,从此没有再回来。奶奶四处奔波去找寻,但始终没有结果。

     

    我想我就用这么平静的语言,就把奶奶人生中应该是最大的两处伤痛给这么简单地叙述出来了。她如果听到,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流泪,也许不会,只淡淡地答我一声:[he a]。(方言,“是啊”)

     

    但是这两件事,关于外公,关于大姨,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被窝里,她不知道给我叙述过多少、多少、多少遍。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曲折,那么样的人生。她一一告诉我。找她女儿找了好几年,如何到处奔波,如何听到哪里哪里有人说遇见一个类似的人,她就和她儿子一路奔过去,到那里找不到,就一一询问当地路人。问到什么线索,又奔到另一处地方。说着说着,她偶尔会捎带骂一句“她怎么就那样绝情”。说着说着,她也偶尔也会红了眼圈。每次当她掐着手指算,现在,如果她还活着,五十二岁了,她属鼠的,整整比你妈大一轮。我就默默点头。当时的我并不能完全体会这话里多重的伤和痛。

     

    我也不知道,奶奶如何通过她的世界观,来理解我即将要去的国家的方位,以及它的遥远程度。比如关于地震,记得小时候家那边发生了小震,有惊无险。过年的时候见到奶奶,几个表兄弟姐妹就在我面前打趣地问奶奶,为什么会地震啊。她略带不耐烦地回答,地牛换间啊。然后表兄弟姐妹们就回过头来对我笑,意思是,这个解释是不是很好笑啊。我想奶奶当时也大概知道我们这群小孩子根本不买她对于地震是“地牛换间”这个解释的帐。但是她好像也并不窘困,她那个态度,好像是你们这群孩子有不同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坚持我的想法,就是“地牛换间”!所谓“地牛换间”,我想应该是和大地是由四只大乌龟驮着的世界观有着密切联系的。在奶奶的地震理论里,大地由底下很多牛驮着,牛们本来相安无事地各自在自己房间里呢,结果忽然有两只牛说咱们换换房间吧,于是走动起来,地面就发生震动了。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那么既然如此,奶奶到底要如何用她的世界观来理解我以后所处的世界上的位置呢。她只听别人说那个国家非常遥远,远到等于人都是住到我们的地底下去了。那她怎么去理解呢。她的世界的大地是由很多牛或者其他的什么动物驮着的,那她怎么理解“地底下”这件事呢。

     

    我想了半天,不得而知。总之她知道她的最爱的孙子以后要住到遥远的“地底下”去了。大概是如此吧。

     

    我一直知道我是众多孙子中她最“惜”(方言,“爱”)的一个。而且从来没有变过。我知道的。她偶尔也会偷偷跟我说,但是说不说其实我都知道。

     

    而她也是我最爱的奶奶。她在我生命里有多重要,我和她有多少多少多少的故事,现在的我没有办法一一述说。

     

    那晚妈妈跟我说奶奶摔伤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我后来算了算,那个时候我正在广西毕业旅行。

     

    现在奶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身体一直以来都很“雄”(方言,形容身体硬朗),这点伤不在话下的。我想她比我还有自信。她对自己身体很自信的。

     

    今晚我把她刚受的伤写下来,把她以前人生里最大的伤写下来,就是想她人生的伤就到此为止了。她以后都会健康,平安,快乐,长命百岁,比一百岁还多。

     

    小时候我常常陪她,寒暑假的,陪她她就很开心。后来上学了,长大了,我就少和她在一起了。上大学以来,每次回家,见到面甚至不过两三次。不过她的上一个生日,也就是正月十五,我有去她庆生的家庭聚会。她很开心。

     

    我希望我以后一定能带她出国。带她一起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她即使用她自己的世界观也能理解欧洲到底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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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让人感动。。。。。特别是那句:今晚我把她刚受的伤写下来,把她以前人生里最大的伤写下来,就是想她人生的伤就到此为止了。